如何治愈童年创伤?

一个人的心理问题与他的家庭紧密相连,现在大概很少有人会怀疑这一点了。心理咨询中比较个人化的方式,比如精神分析,都是要谈到来访者成长经历上去的。
没有哪个孩子天生懂事,懂事或是太深的绝望,因为渴求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作为心理咨询师,每当我看见现实生活中那些行为过激、偏离常态之人,并不难想象他们多半都受到过严重的心灵创伤。
当创伤发生,重提也无法令时光倒流。既然改变不了过去,淡忘那些痛苦会令我们好过一点吗?
答案是并不会。创伤需要被铭记。一个饱受心理困扰的当事人从他现下的心理症结开始,无一例外都会谈到既往的经历。而讲述痛苦的经历只是表象,关键在于这些经历向内投下的阴影,不知不觉已渗透到日常生活中持续发酵,影响旁人和下一代。从心理咨询的角度看,讲述只是一个开始,它意味着我们将由此踏上整理和重建内心的旅程,而不是去重复曾经的伤痛。
有人说,往事不堪回首,因为那等于再经历一次创伤。然而我却有些喜欢普希金的话:“那过去了的,终将成为美好的回忆”。这听来有些“鸡汤”,但只要往事不再成为一种积压的重负,我们倒是可以从似水年华中追忆到一些凡人的快乐的。
一、时间可以治愈创伤吗?
精神上的创伤就有这种特性——它可以被掩盖起来,但绝不会收口;它是永远痛苦,永远一被触及就会流血,永远鲜血淋淋地留在心头。”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中的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道出了创伤的本质。生活中我们常听到这样的安慰:时间可以治愈一切。然而从心理学的层面来说,岁月却往往令伤痕更加突出。
创伤不仅会造成个体的心理障碍,还会波及到他们的后代。根据精神分析中的客体关系理论,个体心理障碍的病因来自照顾者及与之相关的客体关系。照顾者的各种失误,比如忽视、拒绝、冷漠、不安全等,是由他们自己的心理问题所造成。孩子在不良照顾下产生了问题,也就相当于长辈将自己的心理问题传递给了下一代,这种情形是极为常见的。有时候,只有在了解当事人父辈甚至祖辈的创伤经历后,才能更全面地了解他们那些症状的含义。从这个意义上,创伤可以说是一个家族的标志。中国人喜欢续家谱、溯祖籍,特别是祖上有名人显贵,更是要大书特书,以显门第。至于“家丑”之类则是万万不可外扬,甚至要将其完全抹灭才甘心。但对于人的精神世界来讲,不好的事情反而容易比好的事情留得更为久远,它以种种微妙隐幽的方式存在于人们的内心中,世代相传。
从文化层面来说,中国人的家庭结构和以孝道为主的伦理观念,经过几千年的传承,其影响仍然根深蒂固,这是更宏观意义上的代际传承。其实,白纸黑字的东西,四书五经也好,忠臣烈女也罢,要探讨其得失,甚至要取消其中的某些说辞都不难,但秦始皇那一把焚书之火又真正烧得了什么呢?盘踞在人内心的东西是烧不掉的。有人以为“人死病断根”,但对心理问题而言,这个“病”却可以通过子孙相传,绵延不绝。
倘若,对待痛苦我们只是永远发怔,吞咽苦涩的泪,待时间来剥削那哀恸的尖锐,痂结每次悲悼的创伤,我们将永远行走于正反一面的莫比乌斯带之上。
当我们踏上疗愈之路却倍感屡屡碰壁,其原因不乏对一个人的改变充斥了不切实际的希望。纵观创伤的代际传承这盘大棋,便不难发觉改善是一项庞大的长期工程,任何所谓便捷的方法并不存在。改善只能从自己一点一滴的领悟和行动中发生,这是一个缓慢且不乏痛苦的过程,而对痛苦成因的认知仅仅是揭开了序幕。
二、父母认错有用吗?
门,心门。所谓门槛,过去了就是门,没过去就成了槛。既然我们不可能不负创伤地走出人生竞技场,就难免在这场上演出一幕幕“相爱相杀”的戏码。
不少意识到自身的心理问题来自于原生家庭和早年经历的当事人会产生这种想法——都是父母的问题,他们有必要认识到这一点并认错。
但要让家庭中的其他成员承认在家庭中发生了问题,这是很不容易的。比如一位少年有心理障碍,他的父母把他送来做心理咨询,并急迫不断地询问孩子的问题什么时候能够好。如果咨询师发现孩子的问题与他的父母有关,约他们来做一次访谈时,父母往往找各种借口避而不见。在他们看来,自己在养育孩子方面一直做得很好,生病是孩子“不争气”。他们有时会问咨询师“我的孩子有那么好的环境,要什么有什么,怎么还会生病?”那潜台词等于说:我们的家庭没有问题,我们做父母的自己没有问题。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往往只会对孩子的问题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
我们不得不现实地看到,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无法控制也改变不了他人,包括我们的父母。退一万步说,即便父母存在问题,他们终于承认并给孩子道歉,但伤害已经造成,这份道歉来得太轻太迟,并不能使当事人得到完全的解脱。再者,当孩子把注意力集中于期盼父母认错时,就难以把更多的精力留给自己,实际上是通过内心和父母纠缠让自己停留在童年的阴影中。停留是对生命的损耗,反而使得当事人通过牺牲自己人生的方式完成了对父母的变相认同,即永远生活在父母的影响下。况且我们“强迫”父母认错的样子和父母当年对待我们的样子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所以我们搞心理的常把“内省”挂在嘴边,主张当事人能够增进自我觉察理清内心的爱恨情仇,进而获得成长。如果我们只是从现实层面和父母隔离,并不去处理自己和已经内化了的父母形象之间的关系,相当于是把那部分创伤带来的痛苦压抑了,困扰当事人的情结还是得不到解决。
三、爱人是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如果爱人是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为什么每段感情都让我伤痕累累?别再叫我要打开心门,我的心已经打得太开,不要再受伤了。”——Judy,女,27岁,公司职员
常听人说“爱人是最好的心理咨询师”,这话乍一看颇有道理。Judy自小在匮乏父母关爱的环境下成长,大家想当然地认为她会寻找一个“暖男”,没料到Judy交往过的男友不是游手好闲就是有暴力倾向。当她通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意识到自己在寻找“不合适”的伴侣来完成强迫性重复后,她终于遇见了一位踏实温厚的男人,用Judy的话来形容:“他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但就在二人交往小半年之后,Judy向我哭诉,男友向她提出了分手。而分手时男友的话更是深深击中了Judy的心,他告诉Judy:“跟你在一起我太累了,我只想成为你的丈夫,而不是你的心理医生。”
我们对所爱之人,往往会在其身上投注大量的期待,期待在这场亲密关系中弥补童年的缺失,就像一个孩子会自然而然地幻想一种理想化的父母一样。不管是扮演喂养和照料角色的母亲,还是充当支持和引领作用的父亲,我们习惯把脑海中的这些完美形象一股脑儿地投射给自己的爱人,并且运用依赖,权利,情欲,牺牲的方式引诱对方配合自己的戏码。越是不曾被满足,期待值就会越高。一旦这种期待落空,愤怒和绝望的情绪便铺天盖地向我们袭来。我们认为自己那么爱他,那么需要他,对他那么好,而对方却没有满足我们,所以对方“欠我的”。实际上,对方什么也不欠,是我们心上残存一个锯齿般的洞,所以即便对方有颗太阳般正圆形的心也填补不了。
在亲密关系中,这种“你欠我的”表达方式,或许可以通过制造对方的内疚而达到对关系的短期控制。但事实上,内疚的本质是一种自我攻击,真相是被情感绑架和勒索的一方内心已经很烦躁甚至愤怒了,只是碍于一些情理无法直接表达,所以这种愤怒便以攻击逆转的方式指向了自己。然而一旦压力达到临界点,这种攻击很可能就会爆破性地往外释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经常在新闻里会看到一些凶案和惨剧发生在最亲近的人之间。
控制,就像毒品一样,也许在短期内达到的关系能让你感到飘飘欲仙,但它带来的内在结果却具有不可估量的破坏性。其实,越是在我们大肆渲染自己很爱一个人之时,背后却通常隐含着相反的情感,那就是“恨”,是对没有被满足的爱的期待。当我们还是襁褓之中的小婴儿时,我们期待被母亲全情地照料。当我们发现这个照顾者不能像我们期待地那样满足自己,而失去一个成年人的照料对婴儿的最坏结果是致命的,这让我们感到受伤,甚至恐惧,并以哇哇大哭的愤怒之声和拳打脚踢的身体呐喊表达出来。
很多带着创伤长大的人,他们容易将各种不良情感体验带到和他人建立关系的过程中,特别是无措的困惑和潜在的愤怒。而他们的这些感觉所发出的信号,也同样带给对方困惑和愤怒,并在不知不觉之中破坏掉彼此的关系。
我们就这样背负各自的艰难与创伤相遇在茫茫人海,却又执着于命运的剧本而流离失所。
四、改变到底有多远?
我常在网上收到一些朋友的提问和留言,洋洋洒洒一大篇者有之,刨根问底怎么办者有之。也曾被质疑自己的不回复是对当事人的二次创伤,与我似乎主张婴儿需要无时无刻的关注是相悖的,而我在选择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时就理应对这种常见的情况有所认识。
其实当事人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我想自己的言论有时候确实被一定程度地曲解了,而这种曲解背后恰好就反映了当事人本身的创伤。比如首先拿婴儿所需要的关注来说,质量是绝对重于数量的,“无时无刻”的关注并不比“敏感”的关注来得重要。而至于对一个成年人的“无条件积极关注”,也许只能通过正规心理咨询的方式来获得。其二,即便是一个“好妈妈”也不可能完全满足婴儿的所有需求,因为这个世上没有“完美母亲”这种被高度理想化的形象。更何况一名咨询师或者一个爱人都不是来访者的真正母亲。而一旦咨询师或爱人把来访者当做婴儿来满足,即是被“依赖性投射认同”了——你没有我活不下去,所以我需要照顾你。这只会阻碍当事人的成长,扭曲了咨询和爱的意义。
因此,当一个人具备改变的意愿,并且愿意学习像个成年人一样付出,而不是和婴儿一样单方面索取回报时,也许就将迎来真正的改变了。人在受过伤后往往会更加沉默专注,无论是心灵或肉体上的创伤,只要善加利用,对成长都有益处。好像老辈人常说,生孩子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月子是女人重生的机会,怕是正应了这道理。当我们面对累累创伤带来的苦难之时,每一次的自我超越都标志着着灵魂前进的刻度。卢梭创作《晚年漫步录》时已至垂暮之年,当一个人经历了大半生波折,老年时不再缠结于各种喧嚣,反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心态。
人世,一个既有漫天刀光剑影,又有太多儿女情长的江湖。沉重的精神枷锁让人们似乎只有靠记忆和想象才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以及将要去向何处。当纷扰肆虐之时,往昔的经历成为每个人重新建构自身的唯一材料,虽然这些经历中有灾难,有苦痛,但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确认自己曾经,并且现在依然在场。苏格拉底在《斐多篇》里说,真正的哲学家对死亡没有丝毫惧怕,因为他所做的事情就是学习死亡,生命的终结不过是他所学习的东西成为现实。这就是说,当人面临巨大的痛苦,甚至当生命的帷幕即将落下时,他仍然需要从既往的经历中获得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存在。如我们伟大的古希腊哲学家也不例外。
疗愈创伤之痛,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学习理解生命和人性。当你用更客观更完整的视野与自己和他人接轨时,你将发现你的创伤并非过错,亦非缺陷,而是导向罗盘,引领着一条更伟大的人我契合之路。无爱感是普世创伤,自个人内心延烧至婚姻和家庭,校园及职场,政坛还有宗教,弄得烽烟四起。改变的标志从来不是空谈道理,而是你开始真正去理解身边的人与事,接纳自己,爱自己。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慈悲是为着他人,更是为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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