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袁蕾蕾 
“过去的映像”是一组由商业广告摄影师Tom Hussey拍摄的照片系列。据Tom说照片的灵感来源于一个二战的老兵说的一句话“我无法相信我即将80岁了。我感觉自己刚刚从战场回来,但当我看着镜子时,却发现如此苍老的自己。”在Tom的照片中,每一位老人都在镜子中看到他/她的年轻的自己,并且若有所思。







这组伤感但是非常真实照片深深的触动了我,因为它让我看到了很多自己在临终关怀和老人社工工作中很多客户的影子。在美国做老人相关的心理咨询和社会工作的好几个年头里,接触到很多不同族裔的老人,也听了很多不同的人生故事。若要形容对听了那些故事之后的想法,我想没有什么比“落差感”更合适的了。

你无法想象在你面前坐在轮椅上连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sister”都拼不出来的爷爷曾经是世界顶级大学的教授;一个穿着普通,满头银发的老者,曾经是抗战的军人,富家小姐,将军,医生,警察,医生,富甲一方的商人,护士等等。他们的阅历和人生曾经精彩动人,可经过各种风浪之后,却在夕阳之年回归到一种淡淡然的平静。

老去的感受

我常常会问我的客户“老去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他们的回答很多时候让我想哭。那些或乐观或悲观的答案让人体会到的却是真真切切的“失去”。

“老了之后才发现,年轻时候的功名利禄一点都不重要,现在我只希望我的太太能好,平安,健康,不摔跤。”

“越发的想念过去的人,走了的朋友,亲人和爱人。常常坐着坐着,他们就出现在脑海里了。”

“记忆力减退了,耳朵也听不见,我怕听不见女儿和我说话,所以我总过去问问她‘你叫我做什么?’但是我又记不住上一次问她是什么时候,所以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去问她,直到她烦了我。”

“每天都在找东西,每天都在丢东西。所以孩子给我买了好几副眼镜。”

“我醒了,照照镜子,不能相信我的年龄 - 我什么时候变老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现在的知识把好多曾经的事情重做一遍。但现在为时已晚。我只是想充分的享受我的余生,希望我可以意识不到死亡的靠近,在某一天的睡梦中安静的离开这个世界。享受你的生活吧,就像没有明天一样,因为 - 你永远不知明天会怎样!”

关于老化的一些事实

在人生的晚年,“失去”是主题之一。有些“失去”他人可以看到,例如年龄的增大和身体机能的退化;而另一些更大的变化,则发生在身体的内部和精神层面,例如脑功能的减弱,以及生理衰退所带来的种种心理和精神问题等等。

看得到的“老化”

常人能看到的老化现象主要包括老年人生理的转变以及感觉,知觉,记忆,智力,语言等相关方面的变化。

生理的转变非常明显,研究显示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65岁以上的老年人更容易患高血压,高血脂,心脏病,糖尿病,风湿等疾病,身体的退化和疼痛会使得老年人对饮食起居等日常生活照顾的需求不断增加。这些日间生活照顾涵盖的范围很广,包括做饭,洗衣,洗澡,家务,个人卫生,个人出行等等。

感官方面来说,听力和视力衰退是普遍的。据美国心理协会联合会的结果调查显示,这样的转变在75岁之后会加剧,而且男性比女性衰退的更快。视觉会产生变化,白内障和青光眼等问题都广泛的困扰着老年群体,看物会模糊不清,阅读速度会减慢,阅读小字会愈加困难。

患白内障的老年人看世界的感受

摄取新知识缓慢。因为老年人的大脑机能退化,所以更多的时间来摄取,存储和检索信息。学习新的信息对于老年人来说较为缓慢和困难,他们往往需要很多次重复才能记住新的信息。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老年人常常会有“话到嘴边,但是找不到词”的困难。

看不到的“老化”

还有很多老化现象,从外部看不到,因为他们发生在人的大脑里,而且和老年人的外界环境和人生经历密切相关,包括老人心理和精神问题。而且很不幸的是,这些看不见的老化成为了养老照顾过程中的真正压力,并且让家庭和社会上的大众对养老产生很多偏见和刻板印象。

记忆衰退

短期记忆能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显著地降低,而长期记忆则受影响较小。在工作中,我有很多记忆力衰退的客户能够准确的记得很多发生在童年的事情,甚至可以准确回忆起童年时家人和他们说的话,却很难回忆起昨天发生了什么,或者上午新认识的同伴的名字。

老年痴呆症(Alzheimer’s Disease)

又称失智症,这是一个让万千家庭都充满泪水的词,因为除了失去记忆力和智力,老年痴呆症还会造成患者的情绪化,性格转变和各种各样的行为问题,而且这些转变很多时候都是不可逆转以及无法提前预见的,从而导致养老照顾的极大压力和老年人社交功能以及社会功能显著损害。除此之外,老年痴呆症的并发症还常常包括精神错乱,抑郁症,焦虑症和偏执症等等。

在我的工作中,一些患阿兹海默的客户的行为和情绪都很难预知,他们可能上一秒还很稳定,下一秒就会情绪突变,哭,笑或者呓语,也有的人会发展出一些行为的问题例如和他人吵架,打人或者一些其他的攻击性行为。

这些症状给病人周围的人特别是家人带来很大的压力,而且因为老年痴呆的诊断并非一次性发生,记忆失去可能先从短期记忆开始,慢慢的,他们会忘记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甚至最后忘记自己的名字和生日,颠倒时间季节,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失去无论对于患者个人来说还是家人来说都是十分恐惧的。到最后老年人会彻彻底底的变成一个孩子,甚至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襁褓中的婴儿,24小时的依赖照顾者负责所有的饮食起居。这个过程中伴随的所有情绪和行为问题也会给家庭带来很多很多财政上,感情上的或者精神上的创伤。

心理问题

心理和精神健康问题也广泛的影响着老年群体,而且很多心理问题都和生理机能下降,记忆力衰退以及老人的外部环境和人生经历等紧密联系。

  • 美国心理协会联合会的研究结果显示近6%的老年人被诊断为焦虑症,而且调查的人反应他们会长期恐惧身体的疾病,忧虑记忆力的衰退和紧张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 抑郁症也被认为是困扰老年人的问题之一,产生抑郁的原因很多样,包括失去与哀恸,当下身体疾病的困扰,之前人生的创伤,以及孤单等等。研究相较于其他年龄组,老人的自杀率最高,尤其是独居的老人。

  • 除此之外,其他的心理健康问题包括性功能障碍,酗酒,物质依赖,特别是处方药滥用的问题也广泛的影响老人群体。

让社会大众和家人接受这些看不见的“老化”其实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特别是在我们国家这样一个崇尚年龄权威,尊老和敬老的文化背景下。孩子看着曾经给予我们生命,抚育我们长大,教授我们知识,看着我们成家立业的父母一天天老去,记忆一点点的退却,忘记亲人,甚至忘记自己,最终成为无法生活自理,需要完全依赖我们照顾的人。这样的感受以及角色的转变我想应该是刺痛的。

关于养老,我该怎么办?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虽然文章中列举的种种事实给人描绘了一幅老年生活充满悲伤和失去的画面,但是有很多研究结果显示相较于其他年龄组,老年人的幸福感指数最高,而且家人如何照顾和帮助老人接受和适应这些老化所带来的变化,会直接影响人晚年生活的质量。

关于养老的家庭准备,一些可行性的建议包括:

  • 打开沟通的渠道,提前收集好父母的养老计划的相关信息,调动身边可用的资源,无论是父母的兄弟姐妹,还是你的朋友,父母的朋友等。询问他人的养老经验,多收集养老相关信息和取经。(正如你现在在看这篇文章一样。)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你能用前期的信息准备,在养老危机发生之前,有正确的对父母身体机能的期待,以及能有好的选择。若有兄弟姐妹,进行诚恳的养老计划沟通是很重要,从财务支持或者感情支持的角度来划分养老权责,尽量明确分工,避免冲突。

  • 选择一个年龄点,和父母进行一次坦诚的养老计划沟通。在年龄的选择上,建议尽量选择60-70这个区间段,因为他们的心理健康和生理健康都还不错,能够保证这样做出的养老计划是最尊重他们也是最符合他们需求的。尊重父母的需要,尽管可能他们当时做出的抉择不是你所期待的。养老是他们对自己将来生活的计划,并不是你一个人在做主。

  • 在制定养老计划的过程中,要充分的考虑父母现有的社会支持网络,例如是否他们有常相处的朋友,或者有他们的家人在身边,那这样在你没空的时候这些资源会有很大作用。

  • 一定要结合家庭财政状况制定养老计划,若老人有严重的医疗需求并且家中有充足的资金,可以考虑专业的老人照顾服务者和康复中心等等,他们不一定有你那么尽心的去照顾父母,但是有的是很多老人相关的经验和专业知识,在很多医疗突发情况下(例如中风和心脏病),他们的专业知识可以挽救老人的生命。

  • 若真正决定要把父母接到身边照顾,一定要根据父母现阶段的情况,对自己所许下的这个承诺有合理地预期,知道自己将会面临的照顾压力,勇于的面对。

  • 最后,养老并仅仅是“照顾父母”这么简单,你还需要照顾好自己,协调好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和照顾父母三者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也需要顾及另一半的感受,和父母设置良性的人际边界线,明确他们对你的期待。

写这篇文章的我并没有切身的体会过老化的整个过程,但我和每一个客户以及他们的家庭工作,似乎却体会了百种人生。想到这些,我感觉自己在演练生命,将这些在人生尽头的生命感受先去体验一遍,愿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自己还是在读文章的大家都能更加从容,优雅以及更有尊严的帮助自己抑或家人面对这必须面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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