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要谈女性主义?

钱庄 
在中国,包括在世界上,自称“女性主义者”的人内部差别很大。有一些人打着“女性主义”的口号,做一些其实有悖女性主义精神的事。比如认为女人应该奴役男人,比如有些有自己事业的女人看不起、甚至挖苦那些全职太太。正是这些人的存在,让一部分大众对“女性主义”印象很差。

以下这篇文章《我们为什么要谈“女性主义”》,会以“说人话”的方式让大家对真正的女性主义精神有个客观的了解。

Tim觉得,一种理念叫什么名字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的内核和精神能打动我们。给这篇文章五分钟时间,也许你会发现女性主义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遥远。


原作者 / 北京大学 哥伦比亚大学 钱庄

在开始文章之前,必须指出,女性主义内部流派细如牛毛,且并不都是同盟关系。有些不同的女性主义流派之间的矛盾,甚至比女性主义与非女性主义之间的矛盾更为激烈,并不能够在篇幅有限的文章中一一说清。因此我想,这篇文章绝不是严谨的学术论文,只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一个日常层面的交流,只为抛砖引玉,广开言路。

在文中我会粗略地谈谈以下几点:
(一)普遍存在的、对女性主义整体的刻板印象和误读;
(二)以我自身认同的流派为主要内容,粗略介绍其基本内核;
(三)为何我们需要女性主义。


从我个人的体验来说,男人大多不喜欢自称为“女权主义者”的女人。或者说,在他们眼中,一个原本可爱的女人,一旦说出“我是女权主义者”,她可爱的程度瞬间就会降低几分。我有个朋友这样说过:“搞女权的女人,都是那些嫁不出去的丑八怪,要不就是内心太偏激——总之这样的女人都万万不能娶。”他的这个印象还是挺典型的。那些男人们认为,“女权主义者”试图抹去男女生理差异造成的客观事实,她们是怒气冲冲的,强硬的,仇视男性的,反自然反伦常的。

坦白来说,我遇见的男人中,除了有专门了解过女性主义(比如相关专业老师、同学)的少数人之外,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男性,对女性主义者,也只有不赞许的程度高低之别,极少有全然赞许的。

那么,“女性主义”真的是站在男性的对立面上么?这是我们第一个要思考的问题。

对于女权主义者还存在另一个误读。一旦一个女人说出“我是女性主义者”,她往往立刻就会被一套苛刻的标准评价起来:
“你不是女性主义者么,你干嘛要减肥,要打扮?你这不是迎合男人的审美么?”
“你不是女性主义者么,你干嘛担心会晚婚?你不应该根本不想结婚么?”
“你不是女性主义者么,你干嘛拿不动东西要向男人求助?不是要男女平等么?”
“你不是女性主义者么,你干嘛还担心别人看你的眼光?”

就好像,只有无所不能,从不犯错的女强人,才能有资格说“我是女权主义者”。那么事实是否真的如此呢?

以上两个问题需要在后文更深入的进行回答,第三个问题却是可以现在就拿出来纠正的。我不止一次听到过男人们委屈地说,“这年头哪里还有什么男权,都是女生在欺负男生。男人多不容易,要买房子,没能力还得被你们女人逼死。”对这个问题,我想做两点回应:

第一男人们没有体会过做女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看到过一篇文章,文中谈到男女一个很大的感受上的差异在于“羞耻感”。女人很容易就被骂作“不知羞耻”,是男人从来不用面对的——挺胸走路,肥胖(进食障碍患者几乎全是女性),和性有关的一切,骂脏话,夸耀自己的个人成就,公开承认自己喜爱钱财,公开承认自己渴望权力地位,嫁给有钱人或者外国人,坚持自己的行事方式,被男人偷窥,被男人侵犯,等等,都会让她在别人眼里蒙羞。同样的事是否会同等地另男人蒙羞呢?

让我们设想这样一个情景,假如一个陌生男人对一个女人暴露出性器官,这个女人会觉得恐惧,觉得被攻击了;而假如是一个女人对陌生男人暴露出性器官(哪怕只是穿比较显露身材的衣服),这个男人会觉得被邀请,被勾引,以及觉得是这个女人不知羞耻。如今,有一些女人靠自己的勤奋和辛苦,在工作的世界获得了看似和男人平等的地位。但她们依然有着比男人多得多的顾虑,多得多的禁区。(以上部分是我记忆中的文中提到的观点,我个人十分赞同所以转述,非我原创)

事实上女性主义倡导的诸如性解放等观念,本身就被社会批评成“不知廉耻”。

第二,其实男人提出“我们男人也很不容易”这个感受,正是和我们一开始提出的问题相关。假如我们的面前有一个女性主义的战场,那么,战场的两边绝不是男人和女人,而应该男人和女人站在一起,对抗性别的压迫和剥削没有人是绝对的和永远的获益者。我们将在后文继续谈论这个问题。


在我的脑海中,当我谈论“我是女性主义者”时,我谈论的是要将女人从无休止的羞耻感中解放出来,掌握自己的身体,敢于说要,更有能力说不;推翻压迫着男人和女人的性别刻板印象(从男女外型上的社会期待,到社会性别角色分工);推翻以维持生育秩序为目的的,被律法建构起来的“异性恋=正确”的观念 ,和对女性生育年龄的社会期待。当这一切发生,不仅仅女性,男性也会更加自由一直以来,为了维护男权,男人们也是有付出和牺牲的。他们被剥夺了体会和表达细致、敏感的情感的权利,甚至被逼迫着要行使暴力,他们别无选择的成为“男人”,一旦他们不能达到社会期待,也会受到嘲讽、㰀视,背负着很大的压力。

我所谈论的女性主义,和酷儿主义以及其他一切向着平权努力的“主义”都难分彼此。往一个很远的、目前不太具有现实意义的角度去说(可能能够帮助阐述我所认同的流派的女权主义),我所认为的理想状态应该是这样的:

不管出生时生理构造有什么样的差异,一个人,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想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有什么爱好,是什么性格,从事什么工作,爱什么人,生不生孩子——这些事情都可以随意组合。一个穿裙子的人,可以性格特别阳刚。“男、女”这个性别观念会消失,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我们不能粗暴的将他们硬生生地划分成两类。当然可能有很多个体依然会选择呈现出很符合当前“性别刻板印象”的状态来,但那也是他们主动选择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一出生就被这个社会潜移默化的教育,可能到死都不会去质疑这些被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总之,在理想状态下,个体的选择权能够得到最大可能的尊重。

我反对有一部分女权主义者,要求女人获得“和男人完全一样的地位”。因为当她们将“和男人一样的地位”作为她们追求的东西的时候,逻辑上,她们就是在承认“男人是优于女人的”。当女人们学着用男人的做事方式,说男性习惯的语言,以求得地位和尊重的时候,她们只不过再一次强化了男权逻辑上的合理性。

类似的,我反对同性恋中“攻”“受”的角色划分。这是一种对异性恋角色的模仿。本质上,强化了“异性恋”是主体的逻辑。

如果要非让我归根结底的说出某一条我最为反对的东西,我可以说我最反对的是“分类”一切群体之间的压迫和剥削都是建立在“分类”的前提下的。 以“种族”分类,以“性别”分类,以“性取向”分类,以“健康-残障(身心)”分类,以经济地位分类,以“年龄”分类,等等等等。有分类,才有主体,才能够说“哪一类群体”是更好(更正当)的,通过律法赋予某一个类别以正当性,这个类别相较于与之对应的其他类别就有了压迫和剥削的权力。在这一切的分类中,性别的分类是一个基础。女性主义反对的正是这样一种分类的逻辑。因为只要有分类存在,一定有劣势的类别,更一定有“无法归于任何一类”的少数人——这些人通常发不出声音,被完全忽视,比如“跨性别人”。

真正的女权运动,不可能孤立于所有其他的平权运动否则这种女性主义就是虚假的。


另外,关于前面说到的,女性主义者经常要面对严苛的挑剔,我是这样看待的:

以我为例,我是一个女性主义者,可我长年活在体重焦虑中。尽管我清楚地知道,对女性形体的期待,是男权建构的,可为了减肥我仍然可以两周只吃酸奶水果。我其实也不觉得自己胖,但是这种焦虑是时刻追随的,让我不敢掉以轻心。我曾经怀疑过,这样的我,配不配做一个女权主义者?

后来我明白了,我是一个女性主义者,我也是一个女人。我在这个男权的社会中浸淫了二十多年。对女性来说,她们生活在这个社中的经历可以说是创伤性的。我不可能因为认同了女权主义,一下子就摆脱了周遭这个社会的影响。我想,假如“成为女权主义者”意味着“不许犯错”,那么,只会阻止更多的人成为女权主义者。我认为这其中最重要的,是能否对自己和他人的行为保持一份反思,能否对习以为常之事物多一句追问。

在哥大的时候,我选过一门叫做“ism lab”的课。老师带着大家每周做一些试验性的活动,旨在激发身边人的反思,比如,有一次,班上所有的男同学都涂上了彩色的指甲油,保留一周。在这一周的时间里,会有很多人去问他们,“你为什么涂指甲油啊?”,这些男同学就会趁此机会反问,“为什么男生不能涂指甲油?”“我涂指甲油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有问题么?”对话就这样展开。


在哥大学习的两年,我最大的一个改变是:从前我会觉得要“帮助”弱势群体——在这个念头中,“我”和“弱势群体”是分开的。这个看似友善的念头,深㯿了“他们和我没有关系”这一面。如今我意识到,没有人,能够永远,在任何纬度都是“我们”而非“他们”,没有人永远会是强者。就算你现在是一个有钱有权、受过良好教育、白种人、男性、异性恋、身心健康(完全的健康是否可能又是另一个问题)等,看似是绝对的即得利益者,最起码总有一天你会老去。

这个分类的逻辑一天不推翻,不废除,总有一天,在某一个纬度,你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当然我作为一个女性,更容易意识到这一点。从我意识到这一点开始,我不再觉得我在“做善事”,我只觉得自己是在为了自己的利益奋力争取

很多女生现在也站在男权的一方。妻子被小三了,大骂小三不知廉耻,勾引男人,而不把矛头对向自己的丈夫。去年,一个小女生被富二代丈夫乱刀砍死,大家纷纷骂她活该,谁让她绿茶婊,爱钱要嫁给富二代。她们当然也是男权社会洗脑下的受害者。但是也有一些“聪明人”,不愿意成为女性主义者,因为毕竟女性主义在如今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嫁人的难度也会提高。

只是,所有女性,都应该意识到我们今天享受着的,是曾经女性主义的先驱者们艰苦奋斗得来的结果。我举个例子,避孕。到今年,口服避孕药正式进入临床使用已经 54 年了。世界上有超过 1 亿的女性在使用口服避孕药。从避孕药被发明出来开始,就一直饱受争议——这一点不难理解,从避孕的手段被发现开始,性和生育真正分离了,性可以成为单纯为了享乐的运动。因此人们指责它为性滥交的推动者。一直到1960年代,法律规定只有已婚妇女才能服用避孕药。但是避孕对女性权益是有重大影响的。其实,正是避孕保证了女性能够有时间和男性在工作岗位上竞争,而不再成为生育机器;当然避孕更是让女人开始能够像男人一样享受性爱,无需顾虑生育问题。

这个时候,正是当时的女权运动者,顶着全社会的漫骂,顶着家人的不理解,背着“淫荡”、“不知廉耻”的重负,为今天的我们换得了这份权利。假如这一代的我们,不继续推进女性主义,曾经的运动带来的果实是会不断消耗的。我国五四时期曾经出现过非常进步的女性运动,毛泽东时期也提倡“妇女也能做英雄”,“女人能顶半边天”,可如今已经变成了“呼吁女性回归家庭”。前不久人大代表提出“将女性产假延长三年”的提案,可以说是穿着“照顾女性”的外衣在声张男权。设想一下,假设女性产假延长到三年,女性在和男性竞争、进入职场的时候,用人方会更加倾向男性。同时,这份提案暗示了,“生完孩子后照养孩子是女性的义务”,男性的责任是外出工作养家。更好的方案应该是给男性也增加产假产假,产假鼓励分担家务。

另外前文提到的,一些逼迫男性工作赚钱的女性,其实我们也不能完全只批评她们,毕竟当社会从小鼓励男孩子“走出去”、“去拼搏”的时候,鼓励女孩子“嫁的好比什么都好”。目前的中国,还有太多需要去呼吁的问题,仍然举一个小例子:单身男女的生育权。目前中国非婚生子是无法有户口的。这就把婚姻和生育捆绑到了一起。我们觉得xxx岁还不结婚太晚了,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生育年龄。这对男女两性都是一种限制,都是一种不自由。如果说前文我更多谈论的是心理、社会观念层面的东西,这个例子可以看作是政治、政策层面的实际操作。

女性主义,和性、和性别密切相关,而性、性别和政治密切相关,以前北大的佟新老师说过一句话性/性别(相关的政治)是一个国家政治的最极端的表现。”,政治则和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密切相关。我们需要女性主义,让我们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和自我实现都能更自由。而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本身就可以成为我们的立场,我们的武器,我们的政治表达。

“ Personal is Polit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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