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适量”也是酒

好像不用怎么说,我们当然都知道酒是不怎么好的东西:损害胃肠道(胃出血是极致),损伤肝脏(酒精肝、脂肪肝……),引发心血管疾病,促进胰岛素抵抗从而引发糖尿病,更不用说它还会让人头晕……还有头痛。

但好像,我们又不是那么确定:也许,只要不“过量”,酒就是无害的甚至还可能是健康的东西;据说,“适量”饮酒会促进血液循环,对心血管有好处,还会降低患糖尿病的风险;还据说,有些酒(比如葡萄酒、黄酒)有强大的抗氧化功效,还能改善皮肤、延缓衰老之类……(“当然是好东西——来!感情深……”)

不管其他成分怎样,不管浓度怎样,乙醇都是让酒成为酒的东西,也就是酒的精华——酒精。酒精也是燃料,每克能提供7大卡的热量,略低于同等重量的脂肪,大大高于碳水化合物。但是酒精一直没有被奉为“宏量营养素”——因为我们的身体并不需要它,反而急着要处理掉(当然更不会储存它)。

酒精是一种溶剂,能够有效地溶解脂类,比如细胞膜上的磷脂和胆固醇……从而能迅速进入细胞,破坏其结构,以至于杀死细胞(于是也能用来杀菌)——想起来胃出血和胃溃疡了? 


消化道内

酒精是真正的不速之客——不需消化,能迅速穿过胃肠壁进入血液循环(尤其在空腹的情况下)。虽然胃能分泌一些乙醇脱氢酶,氧化掉一部分酒精成为乙醛,但仍然赶不上酒精的雷厉风行——它们早已通过血液循环到达肠道和肝脏了。

在肠道内,这种强力的溶剂首先会破坏肠道细胞的细胞膜——仅仅一次饮酒,就足够导致小肠绒毛顶端的上皮细胞死亡(造成肠道高渗透性),产生绒毛溃疡甚至出血性糜烂。另外,酒精还会解开肠道上皮细胞之间的紧密连接黏合连接,同时打开这两种连接会使得某些极大的有毒分子能进入身体(又是肠道高渗透性……),比如细菌内毒素和肽聚糖(它们都是细菌细胞壁上的成分,在细菌死亡后释放到肠道内),从而强烈地刺激免疫系统,引起炎症。

酒精还会成为某些肠道细菌(比如大肠杆菌)的食物,导致它们的过度繁殖,进而引发肠道微生物群失衡——再次,肠道高渗透性……

让我们再给这颗慢病之树加条根吧。


身体内

风风火火的酒精到达肝脏后,在这最大的解毒器官内会遇到最大的阻力(一旦能走出肝脏,它们就能无法无天了地到处作恶了)。然而酒精也会损害肝脏:肝脏细胞本来都偏好使用脂肪酸作为能源的,但酒精来了之后,它们必须得先把酒精燃烧掉(否则还会有更持久更大的损害),而只能留着脂肪先不用;尤其是,它们燃烧脂肪的能力还会被酒精(甚至永久性地)损害;长此以往,脂肪就会在肝脏里越堆越多——这就是著名的脂肪肝了。

除了直接燃烧掉,肝脏还会分两步处理酒精:首先用乙醇脱氢酶把酒精氧化为乙醛——这也是一种毒物,与酗酒导致的大量健康问题脱不开干系;再用乙醛脱氢酶把乙醛氧化为乙酸——一种短链脂肪酸,可以直接作为能源烧掉,也可以(通过乙酰辅酶A)继续转化成其他脂肪酸和脂肪……就这样,过量的酒精也会被转化为脂肪储存起来。

在这个处理过程中,会产生很多氢离子(让“酸”成为“酸”的东西)——过量的氢离子会给身体带来酸化的压力,所以身体会调用大量的烟酸(维生素B3)来应对——而后者在其他很多能量代谢机制中都不可或缺,于是我们整体的能量水平即新陈代谢率都会下降——于是更多的脂肪会得不到利用,长此以往……“啤酒肚”的说法还是相当到位的。

为了应对处理酒精时产生的大量氢离子,身体还会将它们用来生成乳酸——但乳酸的增加不仅会让肌肉酸痛,也会增加酸化压力,并且干扰尿酸的排放,从而会促进尿酸在关节内的堆积——痛风。

酒精还会影响肝脏处理蛋白质,尤其是合成某些非必需氨基酸的能力,从而导致内源性(与吃下多少蛋白质无关,即与饮食质量无关)的营养不良;尤其是免疫系统,在得不到某些非必需氨基酸的情况下,功能会大大受限——免疫力下降。

当然,肝脏处理酒精的能力也是有限的,超过此限度的酒精就会在全身游荡,到处为非作歹,直到再次穿过肝脏时被处理掉(临终前还不忘再损肝脏一回……)。

酒精对全身器官的损害中,我们感觉最明显的就是脑了。酒精能抑制所有神经元的活性——那为什么人们喝完酒后往往都显得很兴奋呢?因为他们脑内起抑制作用的神经元(数量大大多于起兴奋作用的神经元)也多被抑制了——最终,当管理心跳和呼吸的神经元被抑制时,人就会死亡……好在往往在那之前,管理骨骼肌运动的神经元早就兴奋不起来了——我们已经没法喝酒了——除非在身体还能动时,迅速喝下足以致命的酒精,才能绕开这个问题……

大部分神经元被抑制后,人就昏昏欲睡了。于是也有人追求这种促眠的效果——只是酒精能帮人入睡,却不能帮人安睡——它们会抑制脑分泌褪黑素的能力,使人难以进入深度睡眠状态,长此以往还会导致认知能力下降、抑郁、焦虑等。


“适量”

我们看到,无论是从吸收还是从代谢上,酒精都是一种比糖还要快的能源——必须迅速用完,否则祸害无穷(在这方面也胜过糖);再加上这种能源还会妨碍身体对其他能源(尤其是脂肪和蛋白质)的利用,所以久而久之,身体就会对这种不能持久(尤其是相对于脂肪来说)的能源产生依赖。于是我们会更快、更频繁地觉得“能量不足”,从而需要赶紧补充快捷的能源——所谓“嗜酒”或“嗜甜”——这两者经常是形影不离。

为了像真正的人类那样,能堂堂正正地燃烧脂肪,还是尽量少喝酒吧。

如果确实只是偶尔的“适量”饮酒,好像,并不会把某些肠道细菌滋养得足够壮大,也不会让受损的肠道组织长期得不到修复,也不会损害肝脏利用脂肪、合成蛋白质的能力,也不会给全身的其他器官带来什么祸害。

但是有人是要卖酒的,为此,只是没有祸害还不行,酒还必须得有什么好处……于是,有人在葡萄酒里发现了一种名为“白藜芦醇”的神奇东西,好像会有某些健康益处(保护心血管、抗氧化等),只是还远远未成定论(但商家们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宣扬了);而且就算真的有那些益处,葡萄酒中的白藜芦醇含量也是低得可怜,低到要想达到有效剂量,得先喝酒喝死才行……

是的,他们还可以说,葡萄酒里还含有各种矿物质、植物营养素,甚至一点氨基酸……但那些都不能跟真正的食物相比。如果是为了摄入那点营养,葡萄酒的性价比就太低了……

而且,因为是靠真菌发酵的,又没有经过蒸馏酒那样的提纯加工,葡萄酒(尤其是红酒)都含有可观的霉菌毒素——比如赭曲毒素-A(啤酒的这种问题也比较大)。所以相对来说,蒸馏酒反而会稍微健康一点——如果是真的酿造出来的话……

就算“适量”没有问题,也没有什么好处。 


自不量力的“酒文化”

尤其是,以“酒文化”自居的中国人,代谢酒精的能力在世界上出了名地低……

在农业文明前,我们的祖先在寒带生活的那几万年里,应该很难找到含糖量高的食物——而这是自然发酵酒精的重要来源。于是很少有酒精会自然出现在他们的饮食中,他们代谢酒精的能力与其生存能力的相关性也就很小,影响酒精代谢的基因变异也就会遗传、扩散开来(这点主要反应为,我们的肝脏分泌乙醛脱氢酶的能力不足)

虽然后来我们开始南下务农了,但那不过几千年的时间,而且有足够的粮食来酿酒的时间应该更短,让多数人都能喝到酒的时间就更是短了(也许就是最近几十年?),于是我们中国人的身体完全没有时间来适应这突然到来的巨量酒精。

与西方人相比,我们在饮酒后会遭受更多乙醇和乙醛的伤害。但是就像印第安人爱尼古丁一样,我们爱上了乙醛的感觉……爱上了那种以它为中心的,集体迷醉、攻击、伤害的仪式。

“适量饮酒”“小酌怡情”,在这些咒语下,酒仍然在卖着,中国人的身体仍然在损着。

“但是,只要真的‘适量’,就没有问题啊。”

也许,真的是吧。

太多东西是“没有问题”甚至“真的没有问题”的,但我们需要真正的营养,需要能切实地让身体越来越好的东西。

不算“不健康”,就是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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