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脆弱(vulnerability)

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脆弱。当我在一个药物滥用治疗小组时,有很多客户一开始都否认自己的脆弱,特别是当他们又复发时。遇到问题或困难,他们的第一反应永远只有两个:寻找方案,然后解决问题;抱怨或指责他人,为什么没有做好。听起来这是个很乐观的人,实际上却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应该是允许自己有哀伤和脆弱的,并且不害怕自己脆弱,只是他坚信着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并相信有人会帮助他。而一个要强的人却不这样,他不允许自己有哀伤和脆弱,他只有看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在他的世界里,脆弱是没有用的,装可怜是无能的表现,所以他会不允许自己有这一面。

后来我跟他们继续探索的时候,都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父亲或者母亲或是另外一个对他们而言重要的角色,在孩童时期都有一个不断强化这样的思想:你需要自己来解决问题;我总不能一直帮你吧;没有人是靠得住的,你只能靠你自己。这些道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当它们被极端化印刻到我们潜意识时,问题就出现了。我们会开始认为:我是不值得被帮助的;我的世界里只有自己;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帮我。于是,我们不得不学会只依赖自己,并假装坚强。

强迫自己坚强其实本身就是一种脆弱。这种脆弱是:我只能交换到别人的帮助,没有人会发自内心的愿意帮我。所以我的世界里是孤单的,只有一个人。脆弱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它并没有什么用。

当然,也有的人因为这样的逻辑而不敢让自己脆弱:一旦我脆弱了,就意味着我比你地位低了,你就可以欺负我了,或者你就不喜欢我了甚至抛弃我了。这样的人其实也在重复早年时期经历的创伤:自己重视的那个人或者角色,告诉你:你一定要坚强,你如果哭、可怜我就不喜欢你了。所以你就学会了一种价值观:哭/可怜/脆弱是不对的,所以我不能那样。我一旦那样,就不被喜欢了。因此我只能选择坚强和微笑。

而现实中我们却恰恰发现:一个没有脆弱的人,人们只会需要他,却很难走进他的内心。

另外,也有的人不允许自己有愤怒的情绪。在他们的世界里,愤怒会伤害别人,愤怒是没有修养的表现,愤怒是不对的。愤怒会引发冲突,而这是不可接受的。也有的人不允许表达自己的孤单,在他们的世界里,孤单是不能被接受的,所以他们会拼命寻找各自刺激,参加各种活动来填补这个孤单。有人甚至不允许自己优秀,他们会认为自己不值得优秀,不愿意相信自己是真的优秀。在他们心中,似乎只有那个很差很烂的人才是自己,那个优秀的方面却被自己排斥,被贴上“这很正常”、“这不算什么”、“这只是少数人的看法”、“这只是侥幸”的标签。

总有些软弱,人们不愿意接纳自己。或者缺点,或者悲伤,或者委屈,或者恐惧,或者无能。做真实的自己,就是接纳自己的所有。允许自己有所有的感受,而不是拿规条和恐惧限制它。允许自己有受伤和脆弱,而不是通过假装没有来忽视它。允许自己有缺点和不好,而不是去评判和苛求自己。

这个话题进而延伸到了向他人敞开自己的脆弱。如果你觉得敞开这个词过于文明,我们可以换一个:暴露。

暴露可能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可同时,它也可能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当你先知道并承认自己脆弱的时候,你才有可能选择敞开和暴露。而危险在于,当我们尝试向他人展示自己的脆弱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像是扒开自己的伤给别人看。结果可能会是遭遇别人的无视或嘲笑,或者受到别人的利用然后更受伤。但无论如何,你还是需要把你内心的感受,是喜是悲,告诉你信任的人,比如朋友、伴侣、亲人。这样,他们才知道如何帮你疗伤,理解你,安慰你,并一如既往地支持你。你要知道,其实,你永远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当你敞开心扉时,你会发现,其实那时的你就是最真实的自己。当你把你的脆弱、担心、害怕、缺点、软弱、差劲告诉你信任的人,他们就会对你多一份悲悯、感动、帮助、理解和支持。一个从来没有软弱的人,是不需要别人理解的。

很多时候我们不敢敞开自己,就是害怕受伤。因为有敞开,就会有伤害。这个伤害来自于期待,我期待我告诉你的时候,你可以接纳我,而不是利用它或忽视我。

这取决于你对人的信任程度有多高。一个健康的人,敢于向自己的家人、亲人、好朋友暴露自己的脆弱,因为他们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因此而嫌弃自己,并且他们相信对面这个人可以给自己帮助和支持,这就是信任。这种感觉就像是——此刻,我把我交给你。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信任感,早期信任关系建立不良的人,就会对父母有所不信任,早年的时候父母都不能靠得住,长大后还敢靠得住谁呢?于是他们的世界里,对所有人都保留三分。

对于那些“我若不勇敢,谁替我坚强”、“你若不坚强,懦弱给谁看”的人,我想是缺乏基本的对亲密关系的信任吧。一个拥有亲密恋人和朋友的人,是可以允许对方来接受自己的脆弱,并补充自己的缺失的,前提是,你有建立对他人信任的能力。

保留的结果是保护了自己,同时也孤立了自己。正应了那句“每个人都有一个死角,自己走不出来,别人也闯不进去。”只是这个死角有多大,你就有多孤僻。有多小,你就能多被温暖。当你保护自己的时候,没人能走的进来,他们只看得到你优秀、独立、坚强的一面,他们欣赏你,却走不进你。

不愿意敞开自己软弱的另一个好处,可能就是我们依然维系自己的形象,让别人继续喜欢自己。在我们的世界里,可能别人就会嫌弃自己。的确,这个风险是真实存在的。但是你要记得,那是对你的欣赏,不是亲密,所以你可以满满的满足了自恋,却依然孤单。对于这些人,我会觉得,离开也好,因为本来你就很优秀,不需要这些欣赏。你需要的,只是向那些真正的在意你喜欢你的朋友、恋人敞开你自己,这些人并不会因为你的不好而离开你,只是因为看到了你的不好而感觉你更加真实。因为他们是想跟你在一起,而不是跟你的“好”。

别人走进你的心里的方式,就是连接并触摸到你的脆弱,然后为之感动,想保护它,并跟你在一起。最真实的东西,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就是最脆弱的东西。像是果实里面的果核里面的胚,外在的层层坚强,包裹着一个脆弱的心。

而这个决定权在你,你是否允许自己走出去,邀请别人,让别人走进来。

说到最后就是:你若懂我,该有多好。他懂你的感觉是很好,只是,你是否允许他懂你?你是否愿意走出你的死角,让他看到你的脆弱,然后让他来懂你?当然,你也可能有更高的期待:期待他能识破你这些伪装,然后打碎你的抵抗。然后我就不是很懂了:一面你拼命抵抗,一面你又期待他来打碎你的伪装。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这个想靠近你的人呢?

我会邀请你放下你自己,允许你自己表达真实的情绪。所有的脆弱和坚强、优秀和软弱,都是你的一部分,这些共同组成了一个真实的你。这些都很好。愿意分享给自己信任的人,并信任越来越多的身边的人,那么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你有软弱的地方,并不代表你差,也不代表你会受伤。

当然,请不要走入另外一个极端:不需要刻意或过度展示自己的脆弱,用习惯性的装可怜博得同情和爱。不需要暴露自己脆弱的时候就一定要索取到关注。你不需要把你的脆弱展示给所有场合的人,比如工作和陌生人等。有时候你还是需要保护下自己及表现自己的优秀的。

我把我的脆弱交给你,因为我愿意邀请你走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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